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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吊子文手兼画手,真遥一生推
/我喜欢的人啊,他拍照的时候永远都只会比个v,闭着眼睛,笑得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还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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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遥】花魁街杀人案·承

和溺水而亡没有冲突,可在验尸时有许多疑点。前面说到川岛身上有多处伤痕,其中最明显的有两处。一处是颈部的利器划痕,其次是后脑的被钝器打击的淤血。

医馆里那位姓龙崎的医师鲜少处理这样的案件,在经验上不能给橘提供什么参考,可尸体实在是太可疑了,这么有挑战性的案子让他感到热血沸腾。于是他熬了三夜,终于把一份相对完善的报告交给橘真琴。

报告书上写道:“川岛先生颈部的伤痕整齐利落,但是伤口深度不致命,脑后的淤血也不是致命伤,推测只能造成眩晕或是休克。令人感到不解的地方是,川岛先生的肺内没有进水,即便是在昏迷状态下被投入河中,这样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需要进一步调查……”

在此基础上,橘和山崎进行了简单的案件模拟,可不论怎么设计,其中都有些说不通的地方。比如,颈部和后脑的伤都不致命的原因是什么,如果凶手是先用钝器砸了川岛少爷的后脑,而少爷当场昏迷的话,凶手有很大可能不会进行二次攻击。他们已经在街边调查过,当晚那个时间段川岛少爷没有外出,因此行凶的地点一定是在室内。在室内用钝器伤人,多半是情急之下的举动。

以此作为大方向推测,少爷想必没有直接昏倒,而是开始反抗,凶手一时激动抓起利器向他的颈部划去,虽然伤口不致死,却还是能抑制住他的反抗。可为什么第二次还是没有下杀手呢?即便是妇女和孩子也有割断一人的颈动脉的能力啊。没有杀心?若真的没有,为何还要将有机会救活的人抛进河里呢?不,先抛开这点不谈,利器从何而来这一点已经让人感到疑惑。倘若利器一开始就在凶手手边,那他为何不直接用呢?

山崎推测:“也许钝器是花瓶,利器是花瓶的碎片。”

龙崎摇摇头:“这个设想我也有考虑过,可是你看,”他指了指川岛颈部的伤口,“这边的伤口很细,并且很规则。之前我有接待过手腕被瓷片割伤的病人,伤口比较宽,皮肉间也会有些细小的瓷片碎屑。”

看起来有许多有用的信息,而当所有信息被毫无规律地拼凑在一起时,反而让人觉得真相遥不可及。

 

两天后的上午事情才有新的进展。山崎把那批混混的头目和他两个小跟班带到医馆进行确认。其中一个跟班见到尸体颈部的划痕后,随口感叹道:“这还真他娘的整齐,咱这普通人可做不到。”

窒息而死,整齐划过动脉的刀痕,溺水。这句随性的,里边还夹带着混混口癖的感叹,此情此景下竟比古庙清晨的鸣钟还要醒神,余音在橘真琴脑中漾开,终于有了真相的眉目。

他兴奋地迈到那个混混身前和他道了谢,接着在小混混们惊奇的目送下火急火燎冲进医馆大堂,把还没来得及戴上眼镜的龙崎怜抓进地窖里。

 

混混们离开后,分析仍在继续,山崎没了审问他们的重任,便也加入到橘和龙崎的行列中。

“这么整齐的割痕会不会是想要掩盖什么?”橘用陈述的语气说道。

龙崎若有所悟地拿过一旁的放大镜,认真检查起来,他抑制住猜测到可能性的兴奋。边一丝不苟地顺着伤痕查看,边渐渐露出严肃的表情,龙崎看到中段,也就是喉结下方时,突然顿住了,面露得意的神色,他又顺着看下去,出乎意料的在伤口的末尾处找到了同样的疑点。

“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山崎有些按耐不住,催促道。

“为什么前两天没注意到!!”喜悦的表情仅停留了一瞬就在他脸上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阴沉的懊悔之色。

龙崎一边崩溃地抱头,一边喊道:“我怎么成了这样的蠢蛋啊!”但这也只有一会儿的工夫,他很快冷静下来,把放大镜递给离他最近的山崎,朝他分别指了指伤痕的中部还有尾端。

山崎宗介一把抓过放大镜,仔仔细细地观察。“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这个伤我都要看腻了。”

“……颜色好像和之前有些不一样。”站在一旁的橘真琴踌躇道。

山崎不解,“但这也是正常的吧,即使是在地窖里,伤痕还是会有不同程度的变色的。”

“没错,可是你在仔细看看我说的那两个地方。因为正好是在喉结的位置,所以伤痕本应该和别处不同,有一个相应的弧度才是。可这里的伤却是如此整齐,简直像是……用东西勒出来的印子一样。”

“还有末端,明明没有被割伤,却和整个伤痕恰好融为一体……”

听见龙崎怜的分析,橘和山崎都顿时觉得毛骨悚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未被察觉的潜意识终于浮出水面,细微的电流流经全身,刺激着三个人的脊背。

这么一来就可以解释地通了。

 

橘的声音戛然而止。七濑只觉得精神恍惚,突然得知如此有冲击力的真相,就算是他也无法再维持一副处变不惊的表情了。

 

“七濑先生现在对案件有一定的了解了吧。这就是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

“等等……”他仍然思绪不清。

“这么说,琴弦是在别处找到的了?”七濑遥问。一开始就从川岛身上找到琴弦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把勒痕和割痕联想到一起了,不至于这样大费周章。

“恩,是后来河岸边找到的。”

在那种遍地碎石的河边?七濑多少还是有些钦佩。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被橘真琴丝毫不落看在眼中。

 

 

正午的烈日炙烤着后院,尽管这间屋子的门上爬了些遮光的爬山虎,屋里此时还是被阳光照得通亮,气温有些焦灼。而七濑只觉得寒冷,浑身都被寒气包裹着。

竟然被牵扯进了这么复杂的案件当中。原本只是想着这是一件普通的杀人夺财案,自己的清白应该不难证明才是。可事到如今,他不能再用这么天真的想法欺骗自己了。

不愿意再去仔细想案件的经过,但为了好好消化如此重要的信息,他逼迫自己重新把事情在脑海中过一遍。

川岛先生是被自己的琴弦勒死的。光是这个既定事实就让他无法接受。根据橘他们的推测,川岛是在室内遇害的,被花瓶一样的钝器击中后脑后没有当场昏厥,而是在地上挣扎,加害者害怕川岛会在短时间内恢复,便用琴弦勒住他的颈部将其置于死地。为了掩饰其真正死因,并且给自己增加逃脱机会,加害者用刀子沿着勒痕划下,把它伪装成割痕。最后就是川岛被从河里打捞上岸。

死亡的过程大致如此,可其中不对劲的地方叫人不得不在意。

“凶手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吗?”七濑问道。

“你怎么想?”山崎懒洋洋地倚在竹椅上。

七濑遥懒得瞥他,心里不爽道:你倒也不嫌硌得难受。

“……不是”

橘真琴始终望着他这边,接话道:“可以说说你这么觉得的原因么?”

“直觉。”这次他到是很利索的回答出来了。

橘浅浅地笑了,笑中混着无奈和发愁。七濑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话引他发笑,只好不解地盯着他,有点生气。

他自然是不知道橘真琴和山崎宗介两人为了证实他的这一个“直觉”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所以当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这两名武士纷纷露出无奈的神色。

山崎不爽地啧了一声,“你猜对了。”

“我们本猜测凶手是女性或是……”山崎恶意地上挑嘴角,“像你这种体格的男人……”

“宗介,你好好说话。”

橘真琴沉下声音打断了山崎的话。山崎敛住笑脸,摆出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啧了声,抱臂转向一边,不再开口。

心中充斥着恼火,恨不得用活鲭鱼的尾巴狂甩山崎的脸。七濑神色不善地瞪着山崎,直到橘真琴继续解释他才把眼神收回来。

“七濑先生,请你原谅宗介,他没有恶意的……”橘一副抱歉地样子,真诚地说。但最后一句明显放慢了语速,这一心虚的表现惹得七濑更加不快。他用鼻子哼了声表示回答。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橘对两人亲疏有别的称呼才是真正引起他不满的原因。

橘不在意,“如果凶手力气很大的话,想必用钝器击中少爷的一瞬间少爷便会昏厥甚至身亡了。根本不需要进一步行凶。”

“可是,若凶手是体格瘦弱的人,他要怎么避人耳目将那么大的东西运出并且投入河中?”

“所以,我们推测有帮凶。”

 

 

橘和山崎没有明说怀疑哪些人,这次的“谈话”就结束了。他直接回了云曲阁,当然,橘真琴也和他一起。

事实已经摆明了自己难逃一劫,现在就算是想逃离京都这片是非之地也不可能了。一旦自己逃走的消息传进那川岛家主耳里,恐怕这条命在半路上就没了,到时候即便那两个武士不想杀自己,恐怕也没有违抗命令的权力。

橘真琴送他回来之后,竟没有离开的意思,七濑便留他在屏风外喝茶,而自己摇摇晃晃进了绕到屏风之后。

他连脱衣服的余力都没有,勉强把浅蓝色友禅的外衣三两下脱下来,然后一头栽在床上。七濑趴在床上叹了口气,把脸埋在双臂中便一动也不动。

怎么就偏偏和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扯上了关系,相比之下,搬回乡下的泽井——七濑原先的同屋,真是太幸运了……

……

幸运……?

真的是幸运吗?!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泽井……该不会是他……这样想来,他的确是最有可能接触到自己的琴弦的人。

之前山崎问自己有没有可能是泽井偷了琴弦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琴弦是导致川岛死亡的凶器,因此没有往这方面联想。

可他和川岛有什么过节么?

不知道。泽井一般都会错开七濑在的时段回房间,是个注重私人空间的认真家伙,因此两人即便是住在一个房间,也没有多少交流,更别说谈论和谁有过节这种私下的话题了。可想到泽井平时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礼貌模样,他也没有办法想象对方用那样残忍的手段将川岛杀害。

泽井回老家的时候,正是川岛遇害的两天后,所以他在离开之前一定被橘或山崎问了话。

云曲屋既然是川岛露脸的最后场所,就无法和这件事摆脱关系。因此,那两个武士在这段时间里应该有密切注意着云曲屋的人员流动,其中包括辞工回老家的泽井。

那个时间点离开,不是显得太可疑了吗?

可橘和山崎却没有把他扣在京都。

去怀疑一个或许是清白的人,他不喜欢做这种事,可是心里就是止不住地泛苦涩。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同屋却轻易地离开了京都,反差之大甚至令人恼火。

不,别说是泽井,就连真凶都仍然逍遥法外,他却像是犯人一样被监视着,时不时受到那个黑头发武士的冷嘲热讽。

越想越生气。

他抬手使劲锤了下床板泄愤,中间隔了张棉被,身下算厚实的木板发出“咚”的一声,不算响。

七濑刚想翻个身睡觉暂时逃避这些是非,就听见从屏风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人影随着烛火摇曳着,离他越来越近。

是橘真琴。

就连听见这么小的声音也要过来检查吗?他觉得好气又好笑。索性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他现在见到这个人就心烦。

背后传来橘温柔低沉的声音:“七濑先生,还没睡吗?”

七濑遥瞪着眼睛想:没睡也是要被你吵醒的。他淡淡道:“没。”

“白天的时候宗介说了失礼的话,真对不起。”

工作的时候两个人之中总有一个要拌黑脸,不是橘真琴就是山崎宗介,而山崎明显更适合这样的角色,仅此而已。七濑遥心里多少明白这两个人的分工。

“我没放在心上。”他觉得这样幼稚地赌气也没什么意义,干脆从床上坐起,盘腿坐着,在床尾空出一片位置。

“坐下吧,一直抬头很累的。”七濑这么说,却始终没有抬头看过橘一眼。

橘大大方方地坐下。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案台上的烛火,虽然已是深秋,但此刻冷风被关在了窗外,屋里倒有种温馨感。橘黄色的烛光通过屏风,安静地笼罩住橘真琴的面容,脸上的细小绒毛被光照得清晰可见。

回过神的时候,自己的目光恰好落在橘真琴的侧颜上,他眉目平静,看着不远处的木质地面。七濑遥就继续久久地看着他,没想过橘其实在等他收回这样赤裸裸的打量。

“七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橘真琴终于把头转过来,半开玩笑地说道。

他这才慌慌张张地收回眼神,眼中明显的动摇让橘觉得很有趣。

七濑自暴自弃的问道:“你们……应该见过泽井了吧。既然这样干嘛还一口一个同屋的叫?是想试探我吗?”

“因为你们的关系是同屋啊。”他微笑着眨眨眼。

根本牛头不对马嘴,他懒得纠结,“他现在在哪里?”

 “七濑先生怎么会知道我见过他?”

“如果你们不傻的话,去找他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已经不在京都了,恩……他老家是在哪里来着?我只记得是在北方。”

七濑遥也不在意泽井的老家到底是在哪,“你知道我是想问为什么可以这么简单地排除他的嫌疑?他离开的时候才不过是第二天。”

“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据,我们已经证实过了。就算把他留在京都里也不会对案件有帮助的。”

“不在场?那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在场?”这毫无疑问是强盗逻辑,七濑顾不上那么多,和泽井对比生出的落差感像荆棘似的绕在他心上,密密麻麻的小刺刺得他难受,想要发泄出来。

和橘真琴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失控,七濑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

那人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让自己觉得火大,却也能轻易的令自己缓和下来,不可思议。

看着七濑遥蹙起的眉心,橘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食指弯曲缓缓抚上七濑的额头。大抵是中途注意到了这动作不太得体,他看上去想要收回手,却还是没有那么做,最终还是落在七濑“川”字的眉上,上下刮了刮。

“我说过相信你。所以,你也再多信任我一点。”

七濑听见橘用说情话的语气说出如此肉麻的台词,抗拒般地摇摇头,想让额头上的陌生的触感消失,“这种事情以后还是不要做了。”

橘脸上闪过的失落神色无疑被七濑捕捉到了,他放下手,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并不是讨厌他指尖的触感,也不讨厌他说的话。不管是初遇时的羽织,还是今天上午扶住自己的担心模样,橘一直都是这样,自顾自地和他拉近距离,做着关心自己的事情。他只是不喜欢这种被动的位置,似乎没有拒绝的权力。而橘的温柔又太具有迷惑性,一不小心就会对他产生依赖。

倒也不是不能依赖他,七濑在意的是两人此刻微妙地身份,橘的好意在此时的处境里难免会叫人联想到不好的方面,不如说是觉得橘用力过度了。

可万一他是真的为自己着想呢?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这么做就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他暗暗批评自己的小心眼。可已经用动作拒绝了橘,再做什么都好像有点刻意,他小心地扯开话题,“你晚上睡哪?”

“啊,就先在对面的床上……”

对面的床上落了一层灰,因为泽井的离去,上面的垫子毯子都被撤走了,只有一层实木板。

七濑没有多余的被子给他铺床,加上刚才自己的话好像伤到橘的样子,他狠不下心叫橘去睡硬邦邦的床板。

“你和我睡一起。”七濑听见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话音落下,他才反应过来说话人正是自己。

说完他便有些后悔,两人并不是那么亲密的关系,橘八成会干脆地拒绝吧。况且隔壁恰好有空出来的房间,橘去借住一晚也是可以的。

“不用了,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他的语气作为拒绝来说显得过于无力了。橘分明在听自己的提议之后露出了欣喜的表情,虽然只是一息之间,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他看着橘故作为难的样子,竟觉得有些可爱。

只要自己再坚持一下,他肯定就接受了。

七濑单望着橘,什么也不说。

橘起先有点为难,接着露出腼腆的神色,抬手缕了下高高扎起的马尾,却因为紧张而勾住了发带,一下把辫子给扯歪了。脸色一会青一会红,饶是七濑遥也被他逗得直笑。

“你就别取笑我了!”他凶道,当然是装的。“先说好啊,我睡相可差了。”

“只要不梦游就行。”

橘应了声“还没到那种程度”,随即脱起黑色的罩衫。

见此情景,七濑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中衣,于是跟着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什么时候发展成了可以穿着里衣和对方同枕共眠的关系了?可脱都脱了,再穿上反而扭捏。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矜持的必要了,他利索地向墙边挪去,盖被平躺。

武士还在和自己的衣服做斗争,原本几个呼吸间就能完成的事,被他一磨蹭就不好说了。七濑遥几乎要睡着时,对方才窸窸窣窣地上了床。

七濑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接着腰上突然出现的重量让他猛地睁开眼。

橘还是醒着的吧,就算是睡相差那也要等睡着之后才能开始吧?

他把头转向左边,只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发带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橘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看不见他的表情。

“突然干嘛?”

“觉得遥真是温柔啊。”

 

 

 

不是客客气气地叫七濑先生,他的确用带着笑意的嗓音唤了自己的名字。七濑遥从不知道被人叫名字还能生出这种感觉,硬要形容的话,像一脚踏入温泉里。

见七濑遥沉默,橘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抬头看向他道:“我可以叫遥的名字么?”

这不是已经叫着了么。

七濑先移开视线,再次闭上眼睛。就在橘以为七濑不会回答自己时,他听见头顶传来闷闷的声音:“随你喜欢。”

“那遥也叫我真琴吧,话说遥多少岁?”

“二十三。”

橘不怎么吃惊。以遥沉稳的气场,能感受到他更年长是理所当然的。

“啊,遥比我年长两岁。”

遥这才知道橘真琴是这么多话的人,熬不过困意,也没心情搭理橘,于是催促他赶紧睡觉。接着说话的声音停止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遥听见那个大高个武士说:“晚安。”

他心道:“晚安。”便昏昏沉沉入睡了。

 

 

第二天遥醒的很早,比平时的起床时间还要早一个大半个时辰。尽管如此,昨晚睡在旁边的人已不见踪影。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被褥,没有热度,看来他走了有一会儿了。

遥穿衣洗漱后,径直打开窗户透风。开窗的一瞬,冷风顺着窗户缝钻进他的衣襟里,冻得他一激灵。窗外的桃树翘着残枝,叶子稀疏,看上去有些凄惨。

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迟迟不见橘真琴回来。他不打算再等他,就走出了房间。

他穿过狭长的走廊,转了两个弯,走入大堂。平时若是懒得出去吃饭,他都会直接在店里随意点两个小菜解决。今早也是如此。

跑堂的见了他却不像往常般亲切热情,和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就连说话也带上平常不用的敬语。

这令遥感到莫名。不仅如此,他察觉到周围飘来若有若无的打量视线,有些甚至裸露得惹人生厌。遥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事迹”多半是这些人茶余饭后闲谈的内容。

也难怪,这些人好容易碰见个大案子,自然是要放在嘴里嚼烂了为止,而作为“主角”的自己,肯定也会沦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对象。

他没办法在这种讨厌的气氛中吃早饭,一气之下回了房间。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自己走在街上多半也会被人认出来然后指指点点一番,他才不干。

刚走到门前,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是神色疲惫的橘。

“遥回来啦。”

“恩。”他想起大堂里那些人的眼神,觉得很毁心情。

遥问道:“你刚才去哪了?”

“我去见了小江花魁,她说有新的情报提供。”橘后撤一步,遥侧身从他身边迈进房间。

 “于是呢,有进展吗?”

“恩,我记下来了,但大多数都是我们已经掌握的信息。剩下一些细枝末节,我晚点会再和宗介讨论一下。”

松冈江受到的审查似乎不比遥轻松,光是山崎的审问就有两次,其余加上橘的经常跑动,也不下五六次了。身为川岛被害前见到的最后一个可确定的人,恐怕她的处境不比自己好多少。

橘并没有把情报告诉自己的意思,不说便不说,他无心过问。

 

桌子上摆着一袋热乎乎的红豆馅儿饼和一壶茶。遥走近,看看桌子上的事物,又疑惑地朝橘指了指自己。

“我刚刚买回来的,趁热吃吧。没想到遥起得这么早。”

两人一并坐下,吃起早餐。

这份日常感让遥感到不真实。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亲密到给对方带早餐的地步了?不,非要说的话,从昨天自己邀请他在一张床上睡觉的时候开始,事情就开始朝他从没想过的方向狂奔了。

橘的吃相很安静,他吃东西的速度也比想象中要慢一些,遥吃完的时候,他手里还有两三口的分量。

 

“待会儿怎么安排?”用手帕擦了擦嘴问道。

“我要先去和宗介汇合,遥今天可以四处转转,我傍晚还会回来。”

武士也三两下解决了手里的红豆饼,最后两口吃得急,碎屑不小心粘上了他的脸颊。遥弯了下嘴角。

他这几天笑出了一年的份,也发了几年份的火,估计是因为压力太大了。

橘不明所以,只得呆滞地看向遥。直到遥把自己的手帕递给橘,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上占了饼屑。用手帕匆匆在脸上扫了扫,他红透着脸把那条纯白色的帕子叠好还给遥,小声抱怨道:“真是的……”,随即又道:“谢谢遥。”

遥接过,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我知道了。”

“对了遥,你和小江小姐的关系如何?”橘真琴临走前突然问。

这问题问的没头没脑的,遥皱了皱眉,努力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关于小江花魁的记忆,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很普通啊。”

“是吗……要不你今天去找她聊聊天如何?”

橘说完这句话就和他道别出门了。

 让自己去找松冈花魁……多半是和案子有关,反正今天也不太想出门,干脆就这么办吧。他简单收拾了下桌子上的油纸包,随后走向二楼松冈江的房间。

 

遥的房间的正上方是一排雅间,而雅间对面就是游女舞姬们的住所。听起来似乎有种雅间和游女的住处离着很近的感觉,其实不然。两者虽然都在二楼,用的却是两个不同的楼梯,两个楼梯平行,中间隔着数尺,普通人是不可能跨过去的。云曲阁用这样的设计分开了来酒楼听曲的客人和欲与美人共度良宵的客人,彼此之间互不打扰,各享其乐。

 

门还没敲到第三下,江“谁啊”的声音就隔着房门传出来。

遥淡淡应道:“七濑。”

接着门就开了,花魁略带憔悴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她小幅度左右看了看走廊和过道后才让遥进门。

“遥君,请随意坐吧。”她边说着,边到了杯温茶给遥。她精心修理过深桃色的指甲和手中的青瓷水壶放在一起时十分赏心悦目,遥在心里小小称赞了一番。

“茶都有些凉了,实在是失礼。如果不介意的话还请将就一下。”

“没关系,这样就好。”遥回答,心里却是在想着橘真琴是不是也喝了这壶茶。

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怎么想些这种没有意义的无聊事情,他一口气喝了半杯茶压惊,开始切入主题。

“其实我来是……”

“我都知道的。”江立刻打断了他,并朝他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接着说下去。

她走去从梳妆台下抽出几张宣纸放在遥面前的桌上,用毛笔在茶杯里沾了点水,以此为墨在纸上写起字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应该有人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水在干净的宣纸上晕开,变成清秀的字体。

‘不要信任橘真琴。’

七濑遥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定定的看着花魁,做口型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江没有说山崎宗介,她只提到了橘。遥和山崎的关系确实说的上是糟糕,离信任这个词有八百条街那么远,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小江觉得他信任橘真琴?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橘真琴是一种怎样的复杂心态,他并不完全信任橘,却也不能否认他给自己带来的安心感。

花魁又开始在纸上快速的书写起来,同时说着些关于自己的日常琐事,并示意遥把话接下去。

他们假装在闲聊,防止被偷听的人怀疑。

因为在纸上交流的内容和聊天的话题完全不在一条线上,两人的对话并不是很流畅,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要好。

纸上写到:‘橘最擅长的就是制造出一种温柔的假象,然后在对方放下防备的时候给人致命一击。’

遥脑中闪过这样的场景:一个面相模糊的人在逃亡中看见橘真琴松了一口气,正要说“是你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胸口被冰凉的刀刃刺穿,而橘始终都是一副冷淡模样,看上去比他的刀刃还要冰冷。

这个假想似乎很真实,遥不觉得有任何违和感。橘真琴手上一定是沾过鲜血的,可和他相处的时候并不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戾气,光是从这一点来看,江说的也许没错。

他伸手拿过另一只毛笔,学着花魁的样子在自己的茶杯里沾了沾,随即写下:‘我不认为他是滥杀无辜的人。’

江看见遥的回应,用手掌撑住额头沉思了一会儿。

‘这还是川岛告诉我的,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他杀的人应该是川岛的对家派来的探子,总之是和川岛老爷有些恩怨。’

心中紧绷着的弦松了,橘有理由除掉那些人。遥单手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喝完才反应过来这杯茶早就被毛笔蘸过了。他尴尬地摸摸鼻子,看向地面。

 

松冈江在花魁的位置上坐了少说有三年,旁人的感情她猜都不用猜就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何况她对面的琴师把心里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虽然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是把他出卖了。

‘遥君,不要被骗了。’

遥看了看纸上新鲜的水痕,由他喜欢的水组成的一个个字,此时令他无比厌烦。他明白江的好意,也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直到字迹变得半干不干了,他才抬头看向小江,朝她点点头。

 

‘他和我说,他早上来过这边。发生了什么吗?’遥写下。

 

‘没什么啦,就是来问我川岛失踪的那晚我在做什么之类的。’

‘他早上问起我和你的关系……’

遥写到一半停了笔,有些迷茫。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江,况且和当事人谈起和自己的关系,总给人一种怪异感。遥将拇指的关节抵上眉心刮了刮,不解地看向江。

意思是在询问她橘这么问的理由。

江读了这句话,又见到遥苦恼的神情,不禁捂着嘴笑了。她的笑声很清脆,也很有感染力,不像是许多游女的笑声一般尖而细,阴森森的惹人心里发麻,至少对七濑遥来说是这样。

“松冈小姐,你笑什么?”这种对话被听到了也不会有麻烦,遥直接出声问道。

“都说了多少遍,叫我江就好啦!”江假装不耐烦。

“哦。”

“你是怎么回答的?”

花魁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头等答案。

“我说还好。”

“就……就这样嘛?!”她不可置信道。

“恩?”

江小姐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啊。况且比起自己当时说的“很普通啊”,“还好”已经是十分给面子了。

花魁一下子垂下肩膀,大受打击的样子叫遥不知所措。好在她很快就恢复过来了,元气的微笑又浮现在她涂抹着淡妆的面庞上。

“遥君很温柔呢。”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说了。昨天橘真琴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让他睡了床,比较好理解。而江的感叹则是让他摸不着头脑,他好像前一秒还惹她不快了……

 

江微笑道:“你早晚会知道的,我这样说的原因。”

她随即把毛笔蘸湿,写到:‘如果我说,我知道这个案子的真相呢?’ 

他直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预感江所谓的真相会把事情引入更深的漩涡。砰砰的心跳声惹人心慌,遥竟然生出了逃避的念头。他不安地摆弄起手中的毛笔。

橘为了调查真相而忙得焦头烂额,现在手头掌握的线索仍十分有限,而江平时连云曲屋都不出,又怎么可能知道真相呢?可她这么说,自然是有她的理由。话难听一点,两个被怀疑为杀人凶手的人在聊天时,其中一人说自己知道真相。纵使这人不是真凶,也是帮凶吧。

可遥想不出任何江杀川岛的理由。

川岛并不是最惹人厌的那类客人,也没有听说过他在云曲屋里耍威风。原先有段日子他还频发指过自己的名,后来从某一天开始便再也没有了。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话,一时无言。

‘怎么可能,’花魁写到,‘你也太好骗了吧。’

遥一怔。

接着写到:‘别吓我啊。’

心中的困惑却没能减少一分,他知道,江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开玩笑。若是问她的话,她会选择把实情告诉自己么?想要开口询问,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怎么问,问什么。

随着了解的情报越来越多,他发现自己在一点点陷入这桩离奇的案子。抱着想和案子脱开关系的想法寻找真相,却发现一切矛头都指向自己周围。

这种感觉实在是使人毛骨悚然。

他像是陷入了泥沼中的人,越挣扎陷得越深,而站在一旁的橘真琴递给他一根棍子,他却不知道对方是要救他还是将他压得更深。

这份阻挠他接近真相的预感,究竟是什么?像是直觉,又像是各种细节拼接在一起带来的深层信息。一切微小的细节突然被这句“我知道这个案子的真相”串联在一起,直指一个离谱的猜想。他光是意识到自己有这个想法,浑身就如坠冰窖般感到彻骨的寒意。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类似的问题问的越多,心中“也许这就是答案”的呼声就愈发高亢,他愈觉得可怕。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应该和谁讨论这离谱的猜想?又如何去证实?

脑内乱作一团。

江的房间很宽敞整洁,印着樱花的屏风档住床榻,虽然窗帘半敞着,但房间里还是显得有些昏暗。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为了使房间亮堂些,她在梳妆台上点了一只香烛,味道清清淡淡的,很好闻。江的年纪不大,比遥小好几岁,在他看来还是个少女。

少女的闺房终归是赏心悦目的,七濑遥却只想逃离这一切。

烛火仿佛在炙烤他的灵魂,他一刻也坐不住了。

 

‘谢谢你的忠告,我会提防他的。’这么写到之后,他把自己写过的纸揉成一团,收进袖口里。他与正常寒暄一样和江告了别,走出这个令人感到窒息的房间。

花魁的住处自然是比琴师的要好上数倍,不论是屋内的装潢还是日常的配备,就连店里分发下来的茶品都是不在一个层次上的。他平日里大概会享受一下这种偶然的高级待遇,如今却只想逃开,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他下楼的脚步变得急促起来,像有什么人在后面追他似的,又像是谁的目光死死的扯住他的步伐。他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慌张,尽管他早已慌了神。

更令他感到绝望的是,他现在,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橘真琴,想和他倾诉自己的猜想。

期盼着橘真琴立刻就出现在他眼前,和他说话,冲他傻笑。

明明说好了要提防着他的。

可是,自己还是克制不住对他产生了依赖感。也许这种感觉在见到那人之后会有所降温,但此时此刻,他的内心确实满是那个人的好。

诚然橘真琴怀疑他,他也没有完全信任橘真琴,那么这不建立在信任上的安心感又是从何而来?

和小江的谈话并没有让他抑制住这种心情,橘真琴就像是那道温暖而热烈的火光,他即便知道对方会点燃他的翅羽,也无法不靠近温暖的热源。

 

也许心灵感应这种荒谬的东西真的存在。

遥从疾走到小跑穿过厨房后门,恰好迎面撞上了个高个子的男人。没有任何犹豫,遥扑上了比他高半头的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他背部的衣料。武士虽然比他小两岁,可他结实的身板是遥无法企及的。

遥把额头轻轻靠在橘的肩膀上,安静地感受着怀中人胸口的温度。恐惧也好,烦躁也好,刹那间都被混着桃花香气的风给吹散了。

橘真琴显然愣住了,他不明白的是,自己只是出去见了宗介一面后遥竟然变得如此热情,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今后要增加和宗介商讨的频率了。

 

然而遥并不知道武士在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想橘真琴回应他,然后用他那双温暖有力的手给他顺顺后背。

橘也确实这么做了。

“怎么啦?”橘边轻抚他的背边问。他嗓子里带着点笑意,撩得遥心颤。

“真琴……”

“刚才走廊里出现一只老鼠……”他正色道,抬起头望向真琴。

武士再一次愣住了。

这是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遥的脸颊染上了桃色,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因为喊另一个男性的名字而感到难为情,而且是前几天还被他在心里说尽坏话的男人。

幸亏对方看上去也不是什么游刃有余的家伙。

他努力恢复成平日面无表情的样子,结束了这个拥抱,接着绕到橘真琴身后拍了拍被他攥皱了的外衫,拍了好一会儿才把褶皱拍平一些。

“失礼了。我已经没事了,走吧。”遥道。他慢慢地走在真琴前面,后者也没有着急的意思,于是两人在庭院里散起了步。

浅粉的桃花瓣落在被五寸高的红砖围住的花坛里,不时被凉风吹出花坛,成群地滚向遥和真琴的脚边。

听见身后的人小声抱怨道:“这也太狡猾了。”

遥倏地觉得心情很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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